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標題: 計生風暴-4 [打印本頁]

作者: lkenedyww6895    時間: 2013-2-2 04:44     標題: 計生風暴-4

閻主任又問,你知道超生罰款啵。王得意乾脆俐落的說,知道。閻主任以為他會裝憨,這個回答,大大出乎他的預料。閻主任心裏一亮,好像看到了希望,說按規定,4胎罰款20000,你咋辦。國家對此並沒有明確規定,只是地方政府因地制宜,因人制宜。按照本地政策,4胎得罰50000,閻主任沒敢說,怕嚇著王得意。

出乎意料。或者以前早有耳聞,或者抱定了破罐子破摔的思想,王得意依然面無表情,規規矩矩的說,我拿。閻主任倒吸一口冷氣,不由得斜著眼打量了他幾下,這小子口氣不小,難道早有準備?又後悔自己說少了。閻主任急忙問,你啥時候拿?

王得意還是不溫不火:啥時候有錢了,我給你送去。

閻主任的心像從懸崖上往下扔的石頭,嗖嗖的往下墜。他有種被作弄的憤怒,但也不好發作,恨恨的想,,你他娘猴年馬月能有錢,我還能熬到那時候唄。

饒是經久沙場,閻主任也哭笑不得,他穩定一下情緒,接著問,你眼下咋辦。

王得意歎了口氣,頭一耷拉,說你看著啥值錢,就拾掇拾掇吧。

石人也能氣歪嘴,閻主任終於忍不住了,厲聲說,我拾掇你的啥,這些龜孫東西,賣破爛都沒人要。

王得意一臉難堪,說那咋弄,我就這些家底子。想了想,他摸摸索索在懷裏掏了一會子,伸手放到桌子上,是幾張紙幣和一些硬幣。王得意數了數,一共19塊零3毛。他往閻主任面前一推,說我就這些錢。

閻主任差一點氣瘋。他覺得這個看起來傻不拉嘰的人,實在是太精明了,精的深不可測,處處在捉弄他,又不露痕跡。他想罵他,抽他幾巴掌出出氣,又找不到藉口。

就在閻主任頭昏腦脹,不知如何處理的時候,王得意一句話,像救苦救難的觀音大士一樣,讓他脫離苦海。

“我東屋裏還有孩子睡的一張床,興許能值幾個錢,要不,你們拉走吧。”

床?難道是古董?閻主任想,這可不好說,那傢伙能值幾個錢。他沒有多想,卸掉重負一般逃出屋子,喊上幾個人直奔東屋。就在他們掀掉破被褥和下麵麥壤的時候,一下子都驚呆了——眼前是一只翻過來的石槽。

多年以後,閻主任在談及這件事的時候,還不住的感慨,乖乖,我是服了,徹底服了,他真窮,窮的嚇人。

7

    只要和計劃生育沾邊的人,都嚇得藏起來了,即使八不沾九不連的,也都在外圈,遠遠的圍著看。只有富貴的媳婦,抱著孩子不時的往跟前湊。起初閻主任也沒在意,後來嫌她礙眼,又看她年齡不小了,而懷裏的孩子也不過一歲左右,就隨口問一句,你家幾個小孩?沒想到那娘們倒很利索,不滿不掖地說,4、5個。

閻主任的臉一下子拉長了,直瞪著村長,你這個村長咋幹的,嗯?居然還有4、5個的?

村長嚇得臉色蠟黃,腿哆嗦的都不聽使喚了,急忙分辨:不是的,她,她,她,是這樣的……

“啥樣的!”閻主任厲聲打斷他,“不管啥原因,都是絕不允許的。”他指著富貴的媳婦,命令跟來的聯防隊員,“把她抓起來。”

馬上過來兩個聯防隊員,沒等他們把手伸過來,富貴的媳婦就說,抓啥抓,抓我幹啥,嘁!說罷,她轉過身就走。她的滿不在乎,倒讓閻主任心裏咯?一下子,以為她有強大的靠山。但看她的衣服皺皺巴巴,不是好料子,還半新不舊的,不像有權勢的人家。

正當閻主任等人猶豫不決的時候,富貴的媳婦突然著指一位50多歲的老頭:那是俺二哥。閻主任當機立斷:把他一起帶走。那老頭嚇得魂飛天外,轉身想跑,但哪兒來得及,走在前面的兩名聯防隊員,餓狼似的撲過來,一人抓一只胳膊,把他按住了。

老頭一邊掙扎一邊分辨說,抓我幹啥,抓我幹啥,你聽不出來她有毛病嗎,你看不出來她是憨子嗎。

閻主任說,有理上計生辦說去。

一看到那老頭被推進來,關玉立就吃了一驚,說二叔,你咋回事。話音沒落,富貴的媳婦從後面進來了。關玉立全明白了,心裏只有一個念頭,瘋了,他們抓紅眼了。

富貴今年也50多了,由於種種原因,一直沒混上媳婦。前年,一位遠房親戚,領來一個40歲左右的娘們,長的不好,也不算太差,就是神情舉動和一般人不一樣。據親戚說,這娘們原來也精明伶俐的,後來被人販子嚇得,過不來了,只要別刺激她,就沒大事。

富貴卻高興的不行。他很清楚,就憑他的條件,如果娘們精神正常能願意嗎。這生意好做,富貴給親戚2000塊錢,這娘們就留下了,去年居然生了個兒子。閑玩的時候,有幾個好事的娘們喜歡絡乎他,富貴的媳婦有問必答。她說,富貴現在是她第四個男人。還說,第一個男人好打她,第二個男人家裏窮,在哪一家都生了孩子,等等。

其他人不是嚇的要死,就是愁得不能活。唯獨富貴的媳婦不在乎,也不認生,和在家裏一樣,問這問那。一聽她說話顛三倒四,別人心裏就明白了,再加上沒情緒,就不想搭理她。富貴的媳婦就對自己說,說著說著又唱起來。一屋人煩的醃心,又不敢過問她。

看守不知道她有毛病,也想顯顯自己的威風,就打開門,吆五喝六的說,唱啥唱,你發瘋,你有神經病。

富貴的二哥知道要壞事,趕緊過去拉住看守,陪著笑臉說,別給她一樣,你不知道,她……下麵的話怕刺激她,不敢說了。看守一把把他撥拉一邊去,眼瞪得像被人卡住了脖子,說咋的,沒挨過揍急的?再吱一聲我就揍你。

富貴的媳婦果然不敢吱聲了,耷拉著頭,哭喪著臉。然而,就在看守關門想走的時候,她卻嚎啕大哭起來,兩手拍著地,一邊哭一邊罵。

這時候,看守也預感到了什麼,趕緊給閻主任報信去。富貴和村長都在,已經把事情給閻主任說清楚了。閻主任正好做個順水人情,對富貴說,你現在就把她領走吧,安排她,以後別再胡說八道——你二哥不能走,得拿1000塊錢。

富貴一愣,吞吞吐吐的問,拿錢?俺二哥又沒……

閻主任眼一瞪:多說話,我說拿就得拿。富貴嚇得一哆嗦,下麵的話也胎死腹中。

8

一上午,抓來的人就走了大半,屋裏安靜了許多,寬敞了許多。農村人淳樸熱情,見面三分熟,何況是同病相憐的難友?大家自然而然的交談起來。

不說不知道,一說嚇一跳,靠北牆的幾位,被囚禁一個多月了,那位姓吳的老頭又是其中的“長老”,被捕兩個多月了。都是本鄉人,相距又不遠,你向我打聽張三,我向你介紹李四,一旦細細的論起來,有的人之間還沾親帶故呢,這使他們之間又增加了幾分親近感。年齡相仿的就以平輩相稱,年輕的則稱呼年長的一輩。

“大哥,你這一說咱還有親戚呢。”年齡最大的那位老太太,她娘家姓米,年輕人都喊她米大娘。她一臉驚喜的問,你咋來的?

“還不是為兒,”姓吳的老頭重重歎了口氣,“俺二兒媳婦是四川人,結婚以後,兩個人從來沒紅過臉,生個小子,今年都四歲了。幾個月前,她要上娘家走親戚,我覺得都來這麼多年了,又得日子過,哪能有事,就沒攔她。誰知道,真成了打狗的肉包子。俺兒去了兩趟,花了幾千塊錢,連個人影也沒見,惱的說啥也不去了。當官的卻說俺逃避計劃生育,要罰錢。第一次拿了500,剛過倆月又要罰。我不拿,死活都不拿,就給抓來了。”吳老頭又說,“我想通了,我不走了,死這屋裏算完。兩個月罰一回,有個屙錢牛也不夠。”他一臉悲壯,大有誓把牢底坐穿的決絕。

吳老頭身邊是位叫鄭長河的年輕人,情況和他差不多。鄭長河說,人都沒有了還罰錢,不冤死了。我對當官的說了,誰給我找來媳婦,我給誰擺大桌,他們就是不聽。後來,他們給我要4000塊錢,說只要拿清,保證以後不找我了。鄭長河哭喪著臉說,日他奶奶,4000,剝了我也沒有。我也想通了,反正現在家裏沒有活,在哪兒不是一樣熬天。

“唉,哪廟上沒有屈死的鬼,”另一個老頭說,“誰讓咱沒權沒勢呢。”

門“嘩啦”一聲開了,大家本能的扭過頭,滿眼都是看守鐵青的臉。

“嚴看守。”吳老頭滿臉堆笑的望著他,臉上的皺紋擠到眼角裏,重重疊疊。

嚴看守根本不看他,徑直說,“剛才誰說的話,??抓你來幹啥的,拉聒的嗎,恣死你吧。閻主任說了,誰再敢舍話,罰100塊錢。”他的話裏飛出無數陰冷的毒蛇,餓急了似的,嘶嘶叫著撲上來,好不容易營造起來的慘澹的輕鬆,眨眼間被吞噬得乾乾淨淨,無邊的壓抑和恐慌雪崩一般壓來,幾個膽小的人,呼吸裏都含著顫抖。

嚴看守鎖上門走了,但他的聲音還在屋裏盤旋,如響尾蛇搖動的尾巴,嘩啦啦,嘩啦啦。為了驅逐心頭的沉重,關玉立強打精神,和身邊的小夥子繼續剛才的談話。

“他媽的,”那位叫劉生的小夥子罵,“說老子年齡不夠,讓流產,那不是放屁嗎——快該生了,查幾次都說是男孩,”他一臉得意,“昨夜裏把俺倆都堵在屋裏了,幸虧領頭的是俺叔的仁兄弟,把俺媳婦放走了。”

停了一會,米大娘也忍不住了,接著她剛才的話說,“有時候想想,真是哭不得笑不得。俺年輕的時候,不知道啥叫計劃生育,現在老了,卻又得受這份洋罪,唉,我可受夠了。因為俺大閨女,去年在米脂鄉關了一個月,眼下想起來還後怕呢:他們一天只讓吃一頓飯,還得耷拉著頭,把碗放在膝蓋上。看守就在門口看著,說我看誰敢抬頭,還想大大方方的?多滋潤。看守天天翻俺的鋪蓋卷,一有好吃的就拿走。你一嫌餓他就說,咋的,叫你來享福的,餓不死就行了;他們還不讓喝茶(這一帶的人稱開水為茶),誰渴誰喝自來水。老天爺,滴水成冰的天哪。實在渴的沒有法子了,我才喝幾口。有幾回嘴都凍木了,我的胃病就是那時候落下的;他還經常拿俺們尋開心——叫兩個人面對面的坐著,你劈臉打我,我劈臉打你,揍得不響都不行;還讓我們跪磚頭腦,讓我們光著腳站在冰塊上…”老人說不下去了,眼睛裏淋了雨一般,濕漉漉的。她重重地歎息幾聲,低下頭揉揉眼。停了一會,她又接著說,“今年春天,因為俺二閨女,我又在胡樓關了20多天,現在又被抓到這裏。我這人可丟勻了,丟夠了。”她搖搖頭,自己先笑了。

大家只顧得說話,忘了牆角裏的一個娘們。她既不靠近大家,也不和身邊的人交談,低垂著頭,眼珠也很少動。此刻,她的乳房又一陣陣的脹痛,牽連的兩只胳膊,也硬如木棒,幾乎失去知覺。她顧不得害羞,轉向牆角,撩起上衣,用手輕輕地在鐵鑄似的乳房上揉捏著。不一會,地上就積存了一汪白色的乳汁。原來還奶著孩子,其他人的目光中,多了幾分憐憫。

米大娘關切的問,孩子還吃奶呢,多大了。那娘們說,半個月。大家心裏都一震,說不出的同情。米大娘直砸吧嘴,說你看看,這不是造孽嗎。又說,大月子裏最傷身子,你可千萬小心哦。又說,身體虛,儘量讓家裏給你送點好吃的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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